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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报告:香港大车

发布时间:2015-05-07

时代报告:香港大车

 

        大伡,广东话,语出香港,后流传至中国大陆。与舟山的轮机长、天津的老轨同一层意思,是执掌海船动力机器的工程师。英文全称Chief Engineer.]

 

        他,生于海员世家,祖孙三代一辈子侍奉主机,把青春年华全都交给了大海。
       
他,当过整整四十六年的三等公民,1997年,才有了中国国籍。

        他,祖籍浙江舟山,生于上海,长于香港,既是浙江人,也算上海人,又是香港人。他的名字叫江嘉康,地道的船舶轮机技术工程师,天津人称他为轮机长,浙江人称他为老轨。在香港,习惯称他为大伡
       
决定采访大伡江嘉康先生,缘起参加2012年中国中央政府直管的特大型国有企业——中国远洋运输集团总公司(简称中远)举行《心在中远,感动你我》职工DV 作品大赛选题,藉由想起2011年公司欢庆中远50岁生日那震撼一幕:江嘉康等一群香港人走上台去,高歌一曲《狮子山下》,余音绕梁:人生不免崎岖,难以绝无挂虑。同舟人,世相随,无畏更无惧,用艰辛努力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狮子山下》是一首被称作为香港市歌曾经激励过几代香港人的传世佳作。如果说罗文无与伦比的独特嗓音给了《狮子山下》以沧桑凛冽,悲壮雄浑的经典演绎,那么,台上衣带渐宽两鬓斑白的香港人打动台下听众的,则是对这一群在英殖民统治下生存了大半辈子的草根香港人的肃然起敬。江嘉康这样一群在英殖民统治时代便跻身香港中资公司而不离不弃的香港人,靠什么完成他们毕生的坚守?靠什么支撑着他们用一生的心血去呵护船舶主机心脏,让老船延缓生命,却无法改变自己肉身机器的磨损,任年华无奈褪去,然竟自怒放生命火花?人在香港,心向中华,这是怎样的一种依恋祖国母亲的赤子情怀?泪水打湿了人们的眼眶,全场掌声雷动。
        “
江总,很想有机会听侬(你)讲故事,讲讲侬(你)的家世,为倷(你们)香港人写一篇报告文学。联欢一结束,我即用上海话邀约江大伡。早在2003年仲夏,我便与江嘉康邂逅相识。其时,中远旗下的香港航运深圳远洋两家公司重组,江大伡等数众港籍员工随迁深圳,彼此共事十年。最初萌生此意,不仅仅是因为江大伡虽是地道香港人却浓浓乡音不改令我好奇,还因为我早有所闻他出生于海员世家。先不论父亲是香港大伡,而且爷爷也在上海滩打拼毕生漂泊海上直到终老。江大伡何以从上海定居香港?我在想,既是江嘉康年届花甲,那么他的生于民国年间的父亲,和他的生于清光绪年间的爷爷颠沛流离一生的航海生涯,该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传奇人生。这个传奇,是最具激动中远质素的。
        “
一句矮屋!江大伡爽快点头冲我笑笑。矮屋,上海方言的意思,一句话,没问题。

 

 爷爷MAN,一生中娶了八房女人。当年只身闯海,是被黄浦江上的红烟囱、蓝烟囱给迷上了!

 

        “江总,你看上去比在深圳上班的时候神清气爽多了。那是公司《从狮子山跨过深圳河》创作剧组从大连捧回DV大赛奖杯的一个阳光午后,我与江大伡在深圳的一家星巴克咖啡馆再次约见。其时,江大伡已从机务部副总经理岗位退休。他身材高挑,皮肤白净,佩戴一副金丝眼镜,谦恭和蔼笑眯眯。抑或是继承了先辈的基因,浑然不觉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在主机昼夜轰鸣高分贝状态下与海打交道一生的大伡,留给我更深刻印象的,却是他儒雅的江南STYLE气质。
        “
现在没了工作压力,自然一身轻松。不过,你知道我是闲不住的。给——”
       
我接过名片。抬头:香港通用海事有限公司。头衔:技术总监。的确,60岁刚过,对集毕生机务管理经验和雄厚修、造船技术于一身的江嘉康来说,如果一下子闲歇下来无所事事,那就不是大伡的秉性了。我收好名片开门见山,早听说你是大伡世家,我是心仪很久崇拜有加呀,今天与我分享一下吧!
        “
从哪儿开始呢?江大伡抿一口浓香摩卡。来深圳前,他在电话里坚持要请我的客。
        “
就从你爷爷聊起吧!话匣子就此打开。我要掌握时间,江大伡往返罗湖、香港口岸,四次通关,行程紧凑。
        “
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爷爷,所有一切关于爷爷的故事都是奶奶告诉我的。
        “
奶奶?!
        “
对,奶奶。我这个奶奶不是我爷爷的正室,是偏房,第八房太太。江大伡极具语言天赋,吐字清晰。广东话、英语、上海母语和普通话无所不精。
        “
哇喔,有意思。我眼睛瞪大了。
        “
这事儿放现在,算犯法,搁清朝年间,男人三亲四妾,很正常。我爷爷的祖上是舟山的渔民。他出生的年代清政府腐败无能,专制腐朽没落,大好江山横遭帝国主义列强欺凌,老百姓日子苦,世道乱哪!舟山挨上海近,这你知道。爷爷年少的时候喜欢闯荡,不甘平庸窝在舟山当一辈子渔民船工。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就跑上海去了——”
        “
爷爷哪一年出生?
        “
光绪19年。这一点,我奶奶记性特别好。她说爷爷生下来后第二年,中国的北洋水师吃了败仗。长大后我推算过,北洋水师吃败仗应该就是甲午年的甲午海战。所以我爷爷和毛泽东、宋庆龄生于同一年,1893年。
        “
到今恰好120年。去上海时,爷爷他多大?
        “
十七、八岁吧。
        “
那就该是民国了,孙中山已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了。
        “
差不多吧!那个年代,贫民百姓,贱如蝼蚁,生存都很成问题,都不太关心时事。当时,爷爷一个人到上海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身上的盘缠没多久就用光了,想要寻一份工作实在是难,常常闲逛着站在外滩发呆。有一天,黄浦江上的红烟囱、蓝烟囱把他给迷住了——”
        “
外国轮船烟囱上的红蓝标志?!
        “
就是。现在,我们当然知道是这么回事,可爷爷、奶奶他们总这么叫。那个时候,外国轮船上需要机舱揩地板搞清洁的,蒸汽机船要烧煤炭,内燃机船要当生火、加油的下手,甲板离不开敲铁锈、涂油漆的水手,活计是苦了点儿、累了点儿,但有一样,包吃、包住呀,多多少少还能领到点津贴。我爷爷人高马大年轻有力气,肯吃苦,于是凑钱送礼拐弯抹角托人介绍就上了船。在船上一开始从擦油污、生火学徒做起,慢慢做到加油,后来就做到加油长。
        “
没有机会再往上升,做个四伡(三管轮)或是三伡(二管轮)什么的?
        “
不可能、不可能,那是啥年代呀!上面的,在我们香港叫高级船员,大陆叫干部船员,统统是蓝眼睛高鼻子,华人根本沾不上边的。所以我爷爷坚持多年到后来加油长的位置,那已经是顶了天了。有了钱,我爷爷就开始攒钱,讨老婆,置家业。要想继续在船上混下去,不是一桩容易的事。青帮、洪帮、黑社会,黄金荣、杜月笙那些垄断港口码头的把头喽罗、瘪三知道你有家底子讨上老婆了,就加倍的盘剥你、榨你的油水。所以,我爷爷就拼命的跑船,拼命的赚钱,拼命的给黑社会塞钱,贿赂那些人。没办法,为了生存哇!现在的人说出洋是开眼界,那是不懂航海,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爷爷当年出海,就是迫于生计。我爷爷天生性子倔,要面子,逞强,一直在船上干到老才歇下来。为啥要一辈子漂洋过海呢?他要养家糊口,要养活八个老婆——”
        “
八个老婆?我凝神专注眼前华发杂陈略带书卷气的江大伡。一个屹立于三十年代黄浦江畔烟霭斜阳中的背影在我脑海中浮现起来:一位漂洋过海的壮士踏浪归来。他洗净浑身的汗渍油泥,头抹光鲜发蜡,脚蹬铮亮皮鞋,手提考克皮箱,抑或是上海滩许文强式的西装革履,抑或是精武门霍元甲式的笔挺中山装,从蓝烟囱货轮的舷梯大踏步走向码头。码头一隅,一位身穿旗袍的年轻女子迎上前去,那女子应该就是江大伡年轻时代的奶奶。不远处街角一隅,另外七房的太太或许正排着长队,她们是和平共处还是争风吃醋,怕只有江大伡的爷爷本人记得清楚咯!

 

父亲被拉夫,开小差逃回上海怕被逮着枪毙。没法子,爷爷借助拜把子兄弟人脉,把父亲偷渡去了美国。

 

        “是哇。上海改朝换代前没有一夫一妻一说。我爷爷20岁上 (1913) 娶妻生子。到了1922年,除正室之外,又陆续娶了7个偏房。为啥要娶八房女人呢,那是前面的七房不争气,生下来的全是小囡(女孩)。那时候,讲究一个传宗接代,我爷爷心有不甘。
        “
那你爷爷前面的七房太太都在上海?
        “
不。虹口、静安、闸北、浦东,还有乡下,哪儿都有。
        “
现在和她们的后人有来往吗?
        “
没有。我奶奶很争气,膝下两男四女。可惜,只有我父亲和叔叔活下来了,其他四个姑姑,全死掉了,都是病死的,一病就完蛋,不知道得的什么病。
        “
那样的话,父亲应该是老江家的掌上明珠。
        “
那当然是喽!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着。我父亲从小养尊处优,没钱,可以到大妈、二妈、三妈房间挨个儿伸手要,谁都肯给。你想想,八房,才有了这个带把的宝贝疙瘩,那还不宠到天上去呀。所以,我父亲后来到香港这个花花世界,钱挣再多,存不住,手很松,潇洒惯了。
        “
父亲怎么会去了香港了呢?
        “
一言难尽。父亲和我讲起过,他1923年在上海出生。到了我父亲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已经是1942年前后,恰好赶上了八年抗战。那时候老百姓闹不清国共为啥不肯枪口一致对外打日本人,为啥要一会儿好,一会儿闹,到后来就自己人开杀戒,到处打仗,到处拉夫、抓壮丁,鸡犬不宁,百姓遭殃。我叔叔那时候小,父亲老大,自然躲不脱(掉)的,被连夜抓到四川当兵去了。一当兵,就开拔,就要打仗、死人,我父亲从小娇生惯养他哪来的那个胆子呀,一次开拔途中趁人不备逃回了上海。逃兵!这在当时军部知道这事儿逮到是要枪毙的呀。我爷爷一看这样子,慌了!不行、不行,便想办法把我父亲弄到外国船上偷渡——”
        “
偷渡?!

        “对,偷渡。我爷爷圈子里头人脉广,拜把子兄弟多。海关、码头,关节都打得通。那时候船上四五十号人,那么大一条大船,藏一两个人根本不在话下。上面和下面尊卑森严、等级分明,高级船员从不吃饱饭没事做下到底层船员生活区来的。就这样,老爸偷渡去了美国。
        “
那就是说,父亲躲开了杀身之祸。
        “
是这样。到了美国也难办呀,英文不通,又没有手艺。赶巧那时候美国也卷入二次大战,我老爸就在美国开上了军车,成年累月南北东西的颠簸,一呆就是八年。直到1949年解放,老爸这才回国。我爷爷在解放前夕去世,我父亲也没能回上海尽孝参加葬礼。

 

母亲很持家。早年是卷烟工人,后来公私合营去了上海益民食品公司。去香港,缘起儿子身份不明。

 

        “我母亲生于1930年,小我父亲7岁。她年轻的时候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特别能操持家务。起先在英美烟草公司当卷烟工人,后来公私合营,去了上海益民食品公司。那时候,母亲她们家和我们老江家都是上海石库门房子的街坊邻居,而且在浙江老家大家都认识。上海解放了,父亲回到上海再也不用担心兵荒马乱了,他那年27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我母亲那时20岁,经人介绍,他们就结了婚。奶奶那时也年纪大了,我叔叔也慢慢长大。一家子人,我父亲是长子,他成家了,就要找工作,立业,维持家庭。
        “
上海刚解放那阵子,一个从美国回来的人找工作也不容易?
        “
是啊。怎么办呢?爷爷在世的时候,那些称兄道弟的叔叔伯伯都还在。我奶奶主张把我父亲送出去。
        “
还回美国?
        “
我父亲不干,而且当时他手上有美国绿卡,可他偏偏不去,打死他也不去。
        “
那咋办?

 


 

        “送香港。奶奶对那帮跑船的哥们儿说,你们大哥在世的时候称兄道弟,现在你们的侄子没饭碗,你们要托一把。所以,父亲当时来香港,做生意,他一窍不通,而且师兄弟们的圈子都是跑船的,只有一条道——”
        “
当海员。
        “
是的,跑船。在爷爷那帮子师兄弟的帮衬下,父亲很容易上了船。上船干啥呢?他在美国不是开过车么,这开车多多少少要稍微懂一点修车技术,顺理成章,父亲就下了机舱干上了轮机。那时候,不需要考证,资历到了,一步一步,从头做起,帮伡(助理轮机员)、四伡、三伡、二伡(大管轮)往上奔,一直干到大伡。到了大伡位置,就牛气了,公司会买他的账。父亲那时候,常常会指定谁谁谁到他的手下来,这些人自然而然就会给他送礼。在船上,就是工作干不好,我老爸也会罩着他们的。
        “
香港干大伡,工资不会少,你们母子的日子应该比我们小时候好多了。
        “
香港的海员工资要比陆地高出差不多三倍左右。可是工资再高,我老爸他从来存不住钱的。
        “
为啥?
        “
香港啥地方啊,花花世界。一是租房要钱,二是他这个人吃不了船上的苦,常常跑两三个月就下船。下来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活得实在,钱哪有个够。所以,他往上海家中汇钱,有,就有,没有,两手一摊,跟施舍我们母子一样。
        “
不顾家?!
        “
怎么说呢,幸好我母亲在上海有稳定的收入。工资虽不高,但那时上海东西便宜,起码饿不了肚子的。我母亲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外婆在,奶奶,老奶奶,舅舅都住一起,一个大家庭。我虚岁7岁之前,没见过父亲长啥模样儿。小的时候,人家不太注意,等到渐渐长大要报名上学了,人家问你父亲姓甚名谁,你道不出子丑寅卯来。上海那个社会解放没几年,封建不是封建,开放不是开放,这言谈之中没有父亲就来了问题,人家就会流言蜚语耻笑你,拿异样的眼光瞧你,背后戳你的脊梁骨。没办法,母亲只好摊牌说丈夫在香港,要去香港和丈夫团聚。益民食品公司说口说无凭,要证据。母亲把《结婚证》拿了出来,弄堂里委,街道,派出所,公安局,所有手续办妥,大红戳儿盖齐,一个不能少,我跟着母亲来到香港。
        “
那是哪一年,那时候去香港容易吗?
        “1957
年。五、六十年代去香港比较容易,不像现在要在香港连续居住7年才能当永久居民,还要问你的家庭、留港原因什么的。当时去香港两条路。一条路,陆路到澳门半岛,然后从澳门坐船去香港岛。另一条路,罗湖。罗湖手续严,澳门就比较松,海路也松。所以我们当时从澳门坐渔船去香港,很顺当,没有碰到任何麻烦,也没有遣返一说。限制、遣返,那都是后来大陆闹三年自然灾害,怕内地往香港大逃亡。
        “
江总生于圣诞节?我瞄一眼采访提纲,等于全世界为你过生日。
        “
是这样子的,也叫将错就错吧!
        “
怎么讲?
        “
老一代人记孩子年龄就知道你属啥他属啥的十二生肖属相,什么民国啊,公元啊,弄不懂。生日呢,只记农历,也叫阴历。因为那时候要找一本历书对照阳历(公历),一很难,二费神,大家都这样过阴历的生日。香港就不一样了,香港西化,惯用西历,所以在我母亲办理我的《身份证》时还闹了点笑话——”
        “
笑话?
        “
对,笑话。香港办证的很仔细,他会很耐心的坐下来和我母亲聊天。办证的人是广东人,问,孩子姓什么?母亲回答,姓。上海话把,我母亲说不了普通话,只会说上海话,当然更听不懂广东话,所以双方交流起来,鸡头鸭脚,十分吃力。幸好母亲念过几年书,孩子的名字写下来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办证的用广东话拼音KONG给我登记了身份证的姓名KONG KAR HONG(江嘉康)。这个广东话拼音KONG在汉语拼音里,的的确确就是姓,反正母亲26个字母看不懂,你爱写啥就写啥吧。最后,办证的人用邮电局中文电报码在身份证名字的下方做了标注,这江姓就有考证了。
        “
江孔难辨,一头雾水。我捧腹大笑,那生辰日期呢?
        “
那就更有意思了。办证的问,几月几号进来的呀,孩子哪年哪月哪一天生的呀,我母亲照实说,办证的费力听,报的当然是阴历生日。办证的说,你告诉我西历不就行了嘛,母亲很认真的说,只有农历。半天,办证的煞有介事,说,这样吧,我给你们算了一下,出生日期应该是1225。圣诞节生日是这么来的。

 

香港的船上也有余则成,不让下机舱要批林批孔考验我的思想觉悟。我顶了嘴,怕整风挨抓,就离开了香远。

 

        1957年,年仅6岁的江嘉康告别了上海的石库门,来到鬼佬Gweilo,香港人对男性西方人的蔑称)统治下的南中国香港。初到香港,抬头山顶,满目难民寮屋,遍是蓑笠渔家。街头,黄包车夫,客家妇人,自梳女(住家女佣)行色匆匆,蓬头垢面的九龙皇后顽强地坚守着白俄罗斯贵族的最后一丝荣耀。时而,偶见三三两两的美国大兵挽着一袭旗袍开衩夸张的苏丝黄出入酒店。香烟缭绕的妈祖庙,虔诚肃穆的天主堂,昼夜轰鸣作响的启德机场;狮子山的野岭荒坡、乡族田畴,九龙城的青砖灰瓦、古朴门墩。19世纪坚尼地城(西环)中心的唐式骑楼,与巍峨耸立在20世纪的维多利亚城(中环)城下穿越世纪长廊的双层有轨叮叮车串联一起,组合成一幅绵密细致的手绘清明上河图留存于少年江嘉康的记忆空间,陪伴他完成童年时代到青年时代的时空跨越。 
        “
香港这个家,老爸的基础没给打好。我到了香港,很快和小孩们混在一起,无忧无虑,上学读书,不管大人吵架的事,偶尔也听到父亲和母亲吵架,母亲总是埋怨香港这是什么鬼地方,话也听不懂,房子这么小,而且父亲总是在海上干不上几个月就回来,母亲又没有工作,后来又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这日子就难了。
        “
老爸干到啥时候退的休。
        “
没到六十岁,五十几岁就下船了。七十几岁过的世。
        “
他没有动员你子承父业?
        “
从来没有。我中学念完,没办法再继续念大学,因为家里条件有限。那阵子,香港纺织业像现在的电子产品一样,十分兴旺。我曾经去念过纺织专业理论,打算在这个行当干下去,可谁知道纺织业破败衰落,设备北迁大陆,大批香港人失业。怎么办呀,那是1970年,从我老爸开始,我们在香港租了20年的房子后开始有了(按揭)自己的房子。其时,房子要,弟弟在加拿大留学要钱,妹妹才8岁,母亲又没工作,已经半退休的老爸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
所以想到让你跑船?!
        “
的确是这么回事。我和我父亲当年一样,是长子,必须要挑重担。船上工资是陆上的3倍,很多人跑船就是为了这个。我1971年开始进新加坡船公司,从铜匠开始做起。或许是继承了爷爷、父亲他们的基因,进步很快。73年就干上了四伡。在香港,讲法制,我们都很尊重那份18个月的《合约》。如果不满18个月中途下船,你没有合理解释,病了,要有医生的诊断证明。如果理由不成立,不但合同期满奖金拿不到,回来的机票钱也要你自己掏,关键是来接你班的人的路费也要你来出。所以,像大陆的船员经常因为老婆生孩子、家里起房子什么的要求中途下船解除《合约》,这在香港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
老爸有没有在中资公司干过?
        “
没有。
        “
你什么时候进的香远(香港远洋)。
        “1973
年。可惜没干长久。
        “
为啥?
        “
香远的船,不是挂英国旗就是巴拿马旗。船一到国内,边防海关就住在船上,一切都是外轮待遇。海员俱乐部呀、友谊商店呀、外汇券,对外不对内,区分很清楚,想不到香港的船上也有地下党。
        “
地下党?!
        “
是啊,地下党的公开身份往往会是船上的电报员、水手长啥的。他们会让我参加批林批孔。我很纳闷,林彪、孔夫子,一个是死了几千年的人,一个是副统帅,对不上啊!我那时做四伡,当8–12的航行班。到了晚上,有人命令我,老四你不要下去了,留个机工给看着就行了!我问,上来干嘛呀?你上来参加批林批孔,这是考验你思想觉悟高不高。我说,轮机员不能没有职业道德,轮机员要不在机舱,万一出了事故我怎么担当得起呀,这饭碗不就砸了?!
        “
你这句话听起来在理儿,可在当时情势下,就是借口。说重了,叫抵触情绪。这种抵触在疯狂年代会犯忌,那是只能点头YES,不可摇头说NO的。
        “
是啊。再后来就更厉害了,发展到批林整风。我的精神压力特别、特别的大,我担心我之前的抵触挨,怕船到国内他们把我抓上去,所以很快离开香远,去了日本的船公司……”

 

我的字典里没有崇高这个字眼。但有一点,拿老板工资就得想办法力排万难,因为这张脸,咱丢不起!

 

        “是什么原因让你又重新回到香远?那是哪一年? 
        “
香港,弹丸之地,圈子很小。我从日本公司船上一下来,香远便马上知道。回来吧,江嘉康!我摇头。香远的人说你摇什么头?别怕了,现在不整风了,永远不整了,改革开放了,回来吧!江嘉康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印有旧香港政府龙狮图案的《海员证》,那是1978年。香远开天辟地要从德国接一条7万多吨的船回来。船长、轮机长用的是外籍,下面的降级使用。船长干大副,大伡干二伡。我当时二伡降三伡,但二伡工资不少拿。
        “
这叫双保险。还是有点政治色彩,对么?
        “
就是。那时候,国内兴造万吨巨轮,其实就是一万吨左右的字号,什么风庆风雷啊啥的。香远是中资公司,头一回接那么大的船,不是儿戏,不能出事。首航大连,万人空巷,参观的人无数。1991年,我已做大伡多年,负责把海霞移位的主机缸套恢复至原样,填补了中国航运界当时这方面的技术空白……”说起这段亲历,江嘉康如数家珍。
        “2007419CHS MOON
(港月轮)满载15万吨澳矿在返航烟台途中,主机突然报警,警报显示曲柄箱油雾浓度超高,哗——,主机转速一下子就降下来了。当时港月正穿越渔船密集航区,绝对停不了伡的,怎么办?公司下令,主机填料箱放残考克,清查滑油循环柜的透气管,油雾探测器……。数小时后,船上报告称主机排气阀滑油压力下降加快,滑油反冲滤器频繁堵塞。我们当机立断,定是Bearing Bush(培林布士)捣鬼,轴瓦出了问题!如硬着头皮继续航行,主机必遭全损。随即,指令船长、大伡择地抛锚彻查。不出所料,主机自由端侧2号曲柄臂明显裂纹,且轻度错位,曲柄销至前曲柄臂上部已完全开裂……”在讲述这些惊险细节的时候,江大伡的眼角眉梢透出一种专业的豪壮骄傲。
        “
公司当即协调航运、海务等多个管理部门,把港月拖带回国,将约140吨重的主机曲轴连夜抽出,启运上海。权威技术部门认定:事故起因系曲轴制造过程中先天缺陷。幸亏处理及时措施得当,否则主机必全损报废。鉴于市场上找不到合适的二手曲轴,而新制曲轴工期至少要一年以上。在征得CCS等部门认可的前提下,我们大胆采用了只更换NO.2曲柄后部,重配主轴承加厚瓦的修复方案,将修理周期大幅降至7个月。从主机主轴出舱到吊岸、起运,直至一次性通过技术检验并试航成功,工艺复杂,曲折艰难而无先例可鉴。江嘉康偕同他的团队,用他毕生的经验积累,矗立起一座行业技术的标杆,为拥有一百余艘船舶、1000多万载重吨傲立香港特别行政区航运群雄的香港航运雄厚的航海技术支撑,构建了属于他的大伡王国。他告诉笔者,与轮机打交道毕生,经历大大小小机损险情无数,比起当年海霞缸套港月轮的主轴,是他的得意之作。
       
生于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建国初期。6岁,离上海随母亲去香港定居投靠海员大伡父亲;20岁,跨洋闯海;38岁,上岸着陆;46岁,盛世香港回归。知天命之年,跨过深圳河到深圳工作持续10个春秋,每日里风雨无阻,四次通关,行程10万余公里。——61岁的江嘉康驾驶着他的生命航船,传承先辈的荣耀与梦想,承载先辈的磨难与困苦,走过一条风雨沧桑的人生航线,到达彼岸。
        “
我们常常说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来的家呀!97回归,我体会最深。那一天,我彻夜未眠。那一刻,我血液沸腾。97之前,我们因公出国常常会有填写英国国籍的经历,心里总有三等公民的别扭,特别不是滋味。
        “
三等公民怎么解释?我好像只听说二等公民的。
        “
通常来讲,英国人把生于英国本土的划为一等公民,把英国人生于英国属地的划为二等公民。而不是英国人生于英国属地的则为三等公民。此外,如非英国人生于英国本土也属一等公民,但有其它条件限制。回看近期有些香港人,拿着英国旗或英国殖民地香港龙狮旗游行,这批人是悲伤一群,身在中国香港特区,而怀念殖民地统治,恰恰在当年回归的时候,英国人放弃了他们。现在,我们扬眉吐气,拥有特区护照,享受多国家地去的免签证入境待遇,大大超过了英国国民(海外)护照等证件所获得的免签数目。我衷心地祝愿我们的国家越发强大繁荣,老百姓早日迈向小康,而不要折腾,搞运动。真的,现在一想起我的小舅舅当年飞行员体检合格,最后因为姐姐(我的母亲)在香港这一层海外关系而断送了前程,还是有点胆战心惊。为人莫效风前柳,处世当如雪里松。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在我的脑子里没有崇高呀、无私这些字眼,但有一点,你拿老板工资,就得想方设法力排万难帮老板解决问题、困难,这是一种信任!否则,这张脸丢不起!这也是我做人的原则。
        “
据我所知,香港的轮船公司多如牛毛。你凭什么要在香远坚持到底?
        “
从当海员那天起,我的确在不少的外国轮船公司干过。可是一踏进香远,感觉就不一样,就觉得特别的亲切。那是一种回家的感觉,旁人难以体会得到。1872年成立的香港轮船招商局一样,香港远洋轮船有限公司(简称香远,1957年成立)和益丰船务企业有限公司(简称益丰,1960年成立)概为新中国成立建立过特殊功勋的中资公司。1996年,香远益丰合并成香港航运2003年,香港航运深圳远洋重组。如今位列世界500强的中央核心企业——中国远洋运输集团,从1961427成立之初仅有4艘船舶、2.26万载重吨的小型船公司起步,发展至今成为领先全球航运业的跨国企业集团,离不开如同香港航运深圳远洋这样的一次次历史变革。而在海外,像江嘉康这样坚守四十年不离不弃者,只是人在海外,心向中华的一个缩影。
       
江大伡退休那天,我去过他的办公室。我看到了香港航运公司赠送给他的那枚纪念奖章。一尘不染的写字台上,搁置一份打印好了的《万言书》,那份凝聚江大伡毕生机务技术管理经验和寄语的《万言书》后来在公司的OA系统广为流传。他,深情地、一次又一次地轻抚他的座椅,那眼神是一种割不断的依恋和难舍。他在电脑键盘熟练地敲击出这样一份电子邮件——

 

 

亲爱的朋友们:

        我感谢曾经帮助过我的朋友,你们的教诲,令我不断地进步;我感谢曾经协助过我的朋友,你们的努力,令我顺畅地工作;我感谢有心的朋友,是你们,令我看到了工作以外的精彩,真的是很精彩。感谢我的儿子,他用敬爱父母之心,填平了代沟,令我一路走来如履平地;最后,当然要感谢我的太太,她带给我一个美满的家庭。

        说起太太,江嘉康面露歉意。他说,他要感谢这位裁缝的女儿帮他维持了这个海员家庭。他们夫妻在1979年结婚。那时候因为家里人多,弟弟妹妹挤住在一起,结了婚,就更没法子住了,只好另租住房。租来的房子很小,连孩子也不敢要,直到1985年决定再干几年就上岸,才有了儿子。江嘉康和他的先辈父亲、爷爷一样,经历了国家和特殊社会制度背景下的坎坷历变,同时也经历了家庭和人生的苦痛与挣扎。他凭借永不服输、坚定坚忍的民族基因,满怀希望与憧憬,完成了人类星球上最具挑战性的行业——海员人生角色的定位。抑或,江嘉康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主义的那么崇高、无私,但作为一名草根香港人,江嘉康一生奉行拿老板工资,就得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帮老板解决困难的人生信条,于航运危困时期排除万难港月轮主机主轴之困,为国家、公司开源节能,创收效益,无怨无悔,殚精竭虑,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轮机专业攻坚克难的奇迹。这在航运市场惨淡经营波罗的海指数跌跌不休的当下,香港大伡江嘉康所奉行的人生信条难道不是我们推崇贯彻党的十八大求真务实的精神所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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